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 – 評華胥引by唐七公子

序曲 陽關三疊·旨酒淚凝落月還

看過《華胥引》全篇,上下兩冊,我不禁在想,這是否是一個講述離別的故事。別離,離後重逢,再別離。生與死,愛與恨,情與仇。又或者是柸中合歡送別的那一幕給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便以偏概全了。再或者是看書時古曲聽多了,而恰逢假期結束,便有了離別的感覺。於是,開篇便選擇了這首《陽關三疊》。

依依楊柳惜別情,歷歷苦辛宜自珍。

序言中方文山說,這是一幕幕影像化的歷史劇,可我終究沒有看出電影的感覺。於我看來,《華胥引》通篇所幻化的是一個夢境,一個展現了亂世浮華眾生愛恨的夢境。

在這個夢境中每一個人都是都有純粹的感情,純粹的近乎於極端,極端的超越了執著。而執念,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情的東西,更甚於時間。

在這個夢境中,每一個故事都是不真實的,但每一個人都是真實的。這或許是一個悖論,深愛的人了解入骨,而現實卻殘酷的可怕。內心所幻化的那個本是真實的人,卻在現實裏違背真實,夢境中幻化的那個虛無的人像,確是最為真實的。這原本就不是是否分得清夢境的問題,而只是是否足夠有勇氣面對內心的問題。

從逃避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所以,唯有蘇譽和葉蓁得償所願,這是命也不是命。

從今一別,兩地相思入夢頻,聞雁來賓。

第一曲 泠滄浪·退閑·隱一世之昭昭

閑居大庭,齋心服形。憂天下之不寧,何堪政事民情。久居三月之零,海河欲致清平。悠悠一夢之錄,致華胥之行。

《泠滄浪》是一曲琴簫和鳴曲,最是讓人感到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這首蒼涼的曲子,恰似愛恨中癡男怨女被歲月侵蝕的內心,各中滋味,一言難盡。

琴簫合奏自古就被認為是絕配。就向文中所有故事的男女,但世事無奈,所奏之曲實為《泠滄浪》,明明向望兩相知,卻終是擦肩而過,滿目瘡痍。愛上一個人很不容易,不愛一個人也很不容易,所以愛與不愛其實是同義詞。

讀過前三個故事,我總是在想,到底是什麽讓本不該發生的悲劇發生,讓本該愛自得其所的人不得其所。待我讀完《一世安》後我大概明白了,這就是隱與昭昭的之間的問題。

在面對一份註定坎坷的命運時,即使選擇義無反顧也不會真的做到義無反顧,因為人不是神。隱而不發,密而不語,幾乎是所有誤會和悲劇產生的最直接的原因。簡單來說,這就是失之毫厘,謬之千裏。

宋凝選擇的是沈岸憤怒而張狂的時候,十三月選擇的是容潯移情卻不自知的時候,卿酒酒選擇的是公儀婓最欣喜恣意的時候,可問題是宋凝說的是一個沒有可信度的事實,十三月說的是一句如煙的告白,卿酒酒說的是一段殘忍的往事。

如果是在憤怒而張狂的時候說一段殘忍的往事,那麽聽著會先痛再想最後明;如果是在移情卻不自知的時候說一個沒有可信度的事實,則會言者死心聽著無意;如果實在最欣喜恣意的時候說一句如煙的告白,可以預見的是一場皆大歡喜。

但畢竟,這個世界沒有如果,夢裏都沒有。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以滄浪之水喻情,便是愛的本質。可能這麽說更清楚一些,愛一個人,就愛他的全部,優點缺點,理想怨念,即使他不知道他愛我我愛他,但是當決定不愛這個人的時候,便恩斷義絕,或者愛上一個幻想或者愛上另一個人,或者只愛自己,總歸不是現在的那個人。宋凝如此、十三月如此、容垣如此、卿酒酒如此、公儀婓也如此。

如此看來葉蓁和蘇譽算是異數,因為他們只經歷了前一個階段,而且在可以預見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處於這個階段,並且讓所有可能出現的配角處於後一階段。

塵世情愛百般模樣,或清或濁或不清不濁,都耐不過時間寫下的蒼涼,終究留下的不過寥寥八字:說與不說,知與不知。

第二曲 虛靜·寤夢·真作假時假亦真

華胥之國依誰識,遠飛魂聊自適。蘧然寤夢也,那地天南北為無極。藹藹淳風,人民安宿食。如畫夜,月盈日昃。冠儀而不忒,如君臣,如父子,如賓客,如親而如戚。桃李如色,覃恩布澤,別有華胥之國。

《虛靜》是一首古琴曲,卻不是一首古曲,其年齡約莫和《華胥引》這本書差不太多,總歸說就是一首帶有某些現代氣息的禪曲。一如葉蓁所編織的夢境,終歸不是現實卻誰也不能說不是現實,於情而言。此曲也不只是為曲,亦為詞。

單從“虛靜”這個概念來說,與任何一個故事都背道而馳,四個故事所描繪的都是純粹而極端的愛情,與“虛靜”所展示恬淡無欲、無得失、無功利的極端平靜的狀態大相徑庭,但是好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詞叫殊途同歸,可以將其理解為物極必反,也可以理解為萬物歸無。

宋凝選擇留在愛情最美麗的瞬間,十三月選擇雍容的躺在容垣身旁,卿酒酒選擇灰飛煙滅屍骨無存,即使是葉蓁,也在那個國破家亡的時刻讓生命戛然而止,此後的她是君拂,而九州之上,在沒有文昌公主。

上古禁術,必有其被禁的緣故,是想禁書大多被禁數年數十年數百年,斷沒有數千年的道理。禁之為禁,無非涉及道德倫常生老病死。或難掩自身欲求,或取之他人性命,悲喜難辨,是非不分。滅絕人寰也好,生靈塗炭也罷,理由一事,有就是有了,不會存在為什麽是沒有這麽一個假設性的論題的。

恰逢此曲,本是琴曲,卻因為其他樂器的應和才顯出其天地。本色一事,本就是掩蓋在重重迷霧之下,能夠看清的又有幾人。於事如此,於情更是如此。只要是個人,大多是做不到真正的“虛靜”的,而華胥引的修行者,卻獨獨需要這一份“虛靜”,否則,難免被心中念想所迷惑,或者害人,或者害己。

君拂其人,其實也遠非到達了致虛極、守靜篤的境界,但君拂是個活死人,本就脫離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縱使如此,也願以自己一命譜一曲子午華胥調,換蘇譽半生記憶。這也就印證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死人尚且做不到冷眼旁觀,活人更能如何?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華胥幻境是一種“虛靜”的世界,因為幻境裏面的人的欲望得到了滿足,當不再有欲望的時候,一切功過得失都煙消雲散了;幻境外面的人永遠的得到了絕望,因為世間萬物,在生命雕零的那一剎那便在事實上絕望了,絕望之處,自是淡泊無欲。除非她是君拂,有一顆但這世間只有一個君拂,而她卻不會為自己彈奏華胥引。

想到“虛靜”一詞,本是因為這樣一個關於夢的古典故事,總是會讓人想到莊周夢蝶的。真實與幻想只有一步之隔,至於打破生死、物我的界限,是否能得到極樂,這要做到這一點的人才能知道,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許連快樂到底是什麽都以無感覺了。所以也可以這樣說,能否達到一種“虛靜”能否分得清真是與虛幻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分得清內心最想要的那個到底是什麽。

比如,宋凝要的是一份真愛,十三月要的是一個結果,卿酒酒要的一個緣由,而君拂所要的,也僅僅是蘇譽。

王希廉在《紅樓夢總評》中說:“讀者須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其實映照曹雪芹寫給太虛幻境的那句“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整個《華胥引》的故事就很清晰了。有的人,如果你認為他是假的,那麽即使你看到的那個是假的,也認為他就是那個你想要的人了。

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

第三曲 七弦清音·樂生·幾年離索莫再閱

淳風而美俗,樂自然那民無嗜欲。接比鄰,相勸也衷心誠服。重土居安食足,刑免而無訟獄。無是無非,無榮無辱,進勢無拘無束。從死從生,此心也無抑郁。俄然兮一夢驚心觸目,兆太平之永福,至治怡然自蔔。一統乾坤,皇風清穆穆。

琴之為音,孤高岑寂,不雜絲竹伴內。所以,古琴曲一般來說都是在映襯這種“孤高岑寂”境界。就如此曲《七弦清音》。

在眾多故事中,有金戈鐵馬,有王朝交替,有宮闈秘史,也有奇聞異事,但若問這本書到底寫的是什麽,只能說,以上形容均為背景。

《華胥引》中的每一個女人都是執著的,也可以稱其為偏執,對於某一個男人,無論結局如何。如果沒有葉蓁和蘇譽,我會覺得在這個悲觀而且悲劇的世界裏,唯一不可相信的就是愛情,所以葉蓁和蘇譽是這段愛情的救世主。

浮生盡 宋凝篇看的最早,那時還沒有出書。起先覺得這個故事和小美人魚太像,以至於讓我在看後面的故事的時候總是想,如果是安徒生他會怎麽寫。真根本就是一個無解題。對於宋凝和沈岸的悲劇,我總覺得是性格使然,都太過於驕傲,過於專情。而沈岸的專情,卻恰恰是宋凝最大的悲哀,你愛的人深愛著你,可是他卻不知道他“愛”的那個不是“你”。宋凝的愛是琥珀,永遠雕零在那一刻,只怪沈岸後知後覺。在華胥調奏響之前,我一直不欣賞宋凝的倔強,從她在救沈岸時的逃避開始,就註定了後面的坎坷;所以,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華胥幻境的一切化為真實。

十三月 在這個故事裏,鶯歌是一個怎樣的女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容垣到底是怎樣一個男人。嚴格說來,容潯和容垣到底誰是男主並不好說,因為相對於一份足夠專一的愛情,一份移情的愛情更具有探討的價值。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並且和這個女人長相廝守,這個心理狀態並不復雜,但是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但是卻和另一個女人長相廝守,這才叫戲劇沖突。但問題是那個專一的男人——容垣是一個王。所以我才說,這個故事最大的看點不是鶯歌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讓兩個男人失魂落魄,而是容垣如何做到如此的情深意重,讓一個深愛別人的女人移情別戀的。

柸中雪 嚴格來說,在結尾之前,我始終沒有太大的感覺,因為卿酒酒和公儀婓的互動讓我覺得在知道卿酒酒已死這個前提下,太過於傷寒,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蘇譽暫時退場了。而直到故事的最後的那一句“永安,卿酒酒。”,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話,為了忘卻的紀念,紀念那些塵封的往事,和本該永遠記住卻不小心忘記了的記憶。記憶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卿酒酒在找,而公儀婓何嘗不是。所有的比賽都是先到達終點的是贏家,除了愛情,在這場角逐中,早先一步的卿酒酒註定是輸家,代價是公儀婓一世傷情。

一世安 就像浮生盡要在闡述宋凝和沈岸的糾葛之於給君拂和蘇譽一個開始,一世安也要在交代慕容安和蘇珩的故事之於給君拂和蘇譽一個結尾。盡管前面已經看過三個不甚悲傷的故事,但是鑒於蘇譽此人性格特點,總歸最後應該是一個不錯的結局,而且唐七公子也確實不負重望的給出了一個一圓滿的結局。若說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一個蘇譽視角的番外,縱使君拂再睿智,在表現蘇譽的心理活動方面,還是不那麽通透的。

其實這一段,“樂生”一詞還真是不太好用,但畢竟選用了《華胥引》的琴譜,半途而廢總歸是不好的。逢諸侯爭霸亂世之秋,是無論如何一看不出歌舞升平夜不閉戶的盛世之景,或許故事結束後幾十年,蘇譽治理下的陳國會隱隱有這番景象。

我更喜歡將其理解為樂於生活,一個極具悲觀色彩的樂觀的心理狀態。既然不會有比現在更加不好的結局了,那麽無論則做都是一種進步吧。與此想來,了卻了心願的宋凝,得到了念想的十三月,忘記了生死的卿酒酒,都有一個完滿的結局。既然君拂本身就是一個熱愛生活的死人,那麽什麽不能有很幸福的死人哪。

華胥一引,浮生萬象。

終曲 華胥引·憑彈一曲誰人喝

讀罷全文,我忽然覺得自己是一個極為矛盾的人,概括說來對於故事本身我並沒有太大的感覺,卻對故事之外的所有抱有極大的興趣。

唐七公子的文字很有特色,情節總是很虐的,但是語言卻不會可以的營造這種氛圍,而是留下無限遐想。就像周立波一直都是在陳述事實,也沒有感情色彩的用詞,但是無論怎麽聽都是諷刺的。看封面,看序言覺得這是個比較傾向於讓人心糾結的小說,而事實上,它也是,但是隨便翻來節選一段讀讀,十之八九是會讓人會心一笑的,尤其是當葉蓁和蘇譽出現的時候。

在《華胥引》的故事裏,一幕幕單元劇的模式並不少見,但作者卻恰如其分的選用了不同的敘事手法來闡述這個故事。這也是我頗為喜歡的方向。織夢一事大同小異,而過程卻各不相同。

這最終一曲,就是《華胥引》的古曲,其實聽來即不蒼涼,也不淒婉,反而略帶一些歡快,一絲激昂。正如這部小說,遠沒有看來的那麽傷神,但悲還是有的。也許,急轉直下突兀的喜劇其實並不如水到渠成的悲劇看起來舒服;也許,主角的愛情可以中和掉大部分的淒淒慘慘戚戚;也許,只是時不時的吐槽讓原本滿滿的氛圍有了一些裂痕。

每個人所看到的,只是自己想看到的,進而想到的結局,至於故事的初衷,那就只有作者知道了。

「文案」

華胥一引,亂世成殤。

琴弦震響於九州列國之上,無聲驚動。

這是一個發生在亂世的故事。

城破之日,衛國公主葉蓁以身殉國, 依靠鮫珠死而復生。當她彈起華胥調,便生死人肉白骨,探入夢境與回憶。幻術構成的曲譜裏,盡是人世的辛酸與苦澀。

而她與亡她國家的陳國世子一次一次於幻境中相遇,身份兩重,緣也兩重。

清平華胥調,能不能讓每個人追回舊日的思念,不再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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