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彈牛棚雜憶

最初見此書是在某人的辦公室,很早之前的事情了,記得這本書只是因為那封皮是在是古典且簡約,而其關鍵是出版社是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我生平所見的第一本此出版社的書非學習類圖書。當時敬意油然而生。

第一次讀此書是在一個炎熱的下午,我躲到圖書館的角落裏吹空調,剛好看到窗臺上放著這本書,便坐在墻角的地上開始看。坦白講,在那個浮躁的時間,浮躁我看這麽一本沈寂的書,實在是沒有什麽太多的感想,只是佩服作者的勇氣與大度。勇氣是有感於這是我當時見到的唯一一個以回憶錄的形式寫那個時代的人,大度是有感於那樣的境遇那樣的經歷竟然可以用如此幽默的語言來描繪,可能太多的人是做不到如此的。

然後我去網上查閱了一些季羨林先生的事跡,當時他還在世,而媒體介紹遠沒有現在那麽多,當然聲譽也遠沒有在其逝世之時的那種驚天動地。看了一些對他的訪談還有生平簡介,感覺他是一個敢說真話的真實的人,這種真實也許當時不覺得,但是隨著自己所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見過的人越來越多,便漸漸開始佩服起這種真實來。至少這種勇敢以及真實,在我自己身上已經流失殆盡。

第二次讀此書是一場巧合。我在火車上,遇到一個哲學系才子,他當時正在看《馮友蘭自述》,見我無聊就給我拿了一本同系列的書,那本剛好是《留德十年》,其實我挺好奇為什麽不是梁漱溟的《我生有涯願無盡》,畢竟同系列的文中除了馮友蘭也只有梁漱溟是哲學家。那時候的我對於解放之前那一時間段的事情本能的排斥,所以哪怕是發生在國外,我也不想看。於是和他一起的人就借給了我一本《牛棚雜憶》,我也實在不好意思說我已經看過了,就拿過來又看了一遍。我沒有看完,因為他們中途下車了。

第三次讀此書是季羨林先生逝世那段日子。說我是真哀思也好,說我是趕潮流也好,反正我是跑到了書店買這本書。其實我當時是想去未名湖悼念的,可惜怎奈當時不在北京。所以只好去書店買書去了。這一次,我讀的十分之認真,讀的時候,旁邊放著很多種顏色的筆,用來標記,這是我看其他任何一本書都沒有的,教材除外。也許是有受到媒體宣傳的影響的緣故,但是不管怎麽說,這次我真的觸動了。我不會因為一本書而忠於一個作者,但是我會因為敬仰一個作者而喜歡他的每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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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本小書是用血換來的,
是和淚寫成的。
能夠活著把它寫出來,
是我畢生的最大幸福,
是我留給後代的最佳禮品。
願它帶著我的祝福走向人間。
它帶去的不是仇恨的報復,
而是一面鏡子,
從中可以照見惡和善,
醜和美,
照見絕望和希望。

若說共鳴,我想未必。正如我媽說我的,我生於五千年來中國最為繁華的時代。因此我也無法體會季羨林先生所描繪的千載難逢的地獄般的時代。所以,我所感動的是對於作者本人的一種敬仰,這種敬仰源於作者對於傳承以及反省的責任意識以及對於是是非非的一種深刻的自我反思,於自身,於他人,於社會。

寫回憶錄本不需要勇氣,但是如果回憶的是一段諱莫如深的歷史,那便需要勇氣。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生生的撕裂陳年傷口的勇氣,而且撕開的人還是他自己。

名人出回憶錄的很多,感慨人生著居多,歌功頌德者也不在少數。有的說年少荒唐,有的說青年得誌,有的說老來悔恨,我看的不多,看過的也就在這幾種吧。但卻是在沒有見過如此書一樣,將傷口割裂,將病痛置於人前。傷口不僅僅是他自己的,這病痛也不是。

有的時候,回憶的勇氣也不僅限於剖析自己,也在於剖析別人不敢剖析的歷史。這大約就是勇敢之人與其他名人之間區別。他們一生之於所研究專業的最前沿,靠的是一種執著和虔誠,於是這種精神便滲入到了他們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絕大多數人選擇遺忘、視而不見的的時候,季羨林先生選擇站了出來,選擇寫了出來。雖然這於其聲名地位不無關系,但是在此書剛出的時候,與其名相當的親歷歷史者也並非沒有,而回憶歷史者,未見。

我原為自己定下了一條守則:寫的時候不要帶刺兒,也不要帶氣兒,只是實事求是地萬物按客氣地加以敘述。但是我是一個有感情的活人,寫著寫著,不禁怒從心上起,淚從眼中流,刺兒也來了,氣兒也來了。我沒有辦法,就這樣吧。否則,我只能說謊了。

在我開來,有如此經歷著,所寫的如書中之話語,已經算是很客觀的了。字字珠璣,句句刀劍,這便是那個時代所留下來的深入骨髓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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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認為,那是一段早已遠去的歷史。至少這和清朝的覆滅、新中國的誕生一樣,只是一個歷史事件,只不過知道的更加少而已。如果不是當事人站出來說,我是永遠也無法理解那個時代是怎樣的病態,而留下的是怎樣的傷痛,簡直是有點天方夜譚,然而,這是事實。

人們常說歷史是勝利所寫的。的確,歷史是勝利者為自己寫的功德碑,為失敗者所寫的墓誌銘。而我們所看到的,也都是經過史學家和社會學家們加工潤色過的。可是如果一段歷史沒有勝利者會怎麽辦?如果所有的人都是輸家怎麽辦?遺忘。大多數人的選擇了遺忘。古往今來找不到一段相似的,找不到可以比較的,於是我便以偏概全了。

或許我們都該讀一讀者本書,記住那段褪色的歷史,記住那個紛亂的年代。

若說多全面,此書不盡然。《牛棚雜憶》所記錄的是一個高級知識分子,一個學術泰鬥所經歷和所遭遇的,這當然不能代表那個時代,只是時代的一個縮影罷了。然而,言者身份特殊,而經歷縱觀歷史也是特殊的,那麽就更加引人深思了。

書中有很多季羨林先生的心理活動感想以及反思。一個知識分子的反思。從歷史唯物主義來講,這個反思並不全面,或者說反思的只是文革本身的一些角度,然而,對於這些角度來說,就像季羨林先生自己所說的真正的問題在於事實上教訓並沒有被吸取,經驗也沒被總結。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其實,此書也遠非文革的全部。這麽說吧,如果想通過看這本書來了解那個時代的話,此書也不是面面觀。但是卻的的確確可以了解的是知識分子在那個時代的現狀。怎一個慘字了得。客觀來說,這也絕非當時社會大多數人的狀態,因為在當時的中國,知識分子是社會的少數族群。不過我也會想,如果本應該處於社會精英階層的人也遭此境遇,那麽普通民眾的生活是怎樣的哪?這也許要去那些有關知青的紀實文學中去找了。

馮驥才在《一百個人的十年》中寫道“以我的感受,大人物的經歷不管多麽悲慘,也不能和小百姓相比。大人物的冤屈總容易解決,小百姓們如果沒碰對了人,碰巧了機會,也許很難得到命運的晴天,……我想,至今天下還有多少人含冤未平,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死去的?”

我曾經很認同這句話,但是看過《牛棚雜憶》之後很看法有了一些改變。我同樣認同這一說法,但是對於大人物也有了更多的同情。因為時代的洪流中受到沖擊最大的恰恰就是那些最身高馬大的人。而這種冤屈容易解決的原因在於這種冤屈本身實在是大的很。

說道《牛棚雜憶》我便不由得想起了巴金先生的《隨想錄》,我對於勇敢的敢於直面別人所不敢直面的歷史之人有著一種發自心底的崇拜,於是,我便認為《隨想錄》是巴金最偉大作品。是不是只有成為了大師,是不是只有經歷了近一個世紀的風雨,才會有這種勇氣。

季羨林先生淡泊名利,一生鉆研學術。此書也飽含了他的強烈的社會歷史責任感。季羨林先生的文筆是幽默的,或者說是詼諧的,態度是誠實而寬容的,而記錄的事件卻是殘酷的。細小之處,告訴我人生總是禍不單行的,天堂也絕非久留之地;宏大之處,那段歷史告訴我無所約束的人性解放,就是人性的災難。這便是第三次讀此書之後,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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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過去,有的被記住了,有的被遺忘了。而今我們知曉千年之前的歷史,知曉百年之前秘聞,卻獨獨忽略了三十年前的記憶。不知道幾百年後,人們是如何看待此時此景的。

人與法永遠是對立的,但是人到底還是離不開法的。法與制是文明的基石,而非道德,因為歷史告訴我們,僅僅依靠道德,最後只能是人性的喪失。

對於文革的認識不應該僅限於歷史課本,或者《霸王別姬》。那是一個妖孽橫行的年代,人們的所作所為難道只是出於對政策的忠誠嗎?我想不是,那是最終體現的就是人性最醜惡的一面,而恰好時代給予了這種醜惡一個正當的合理的展示途徑。這就好比《西西裏的美麗傳說》中迫害瑪琳娜的那些暴虐的婦女們,難道她們就是高尚和貞潔的嗎?折磨的結果只能使人墮落,而不能使人升高。這就如同一些社會學家所研究的那樣,那些在遊街中表現最為激烈的人,恰恰正是欲做而不得反而彰顯高尚的人。這大約也是算是一種原罪吧。

曾經看到一篇文章寫到:中國有五千年的歷史,其卷軸長的一眼望不到邊際。作為世界上唯一一個沒有斷層的文明,維系其社會基礎的一個重要反面是血緣,而後又演變為人際關系。我挺認同這個觀點的,而這人際關系一多便衍生出了許多不為外人道也的伎倆,宮闈秘聞也好,官場權術也罷,人性中最為自私卑劣的一邊便被隱藏在了雋永的歷史真相之下。而文革十年,便一下子將其爆發出來,擺在臺面之上。人人都保著一個火藥桶,隨時準備襲擊別人,隨時防備被人襲擊。

國人一向是重視歷史的,這種意識之強烈是非炎黃子孫所難以比擬的。莫說古代科舉,即使是現代的高考,歷史也是不可繞過的一項。就算是理科生,語文也還有文言文。也許恰恰是因為這種意識之強,所以對於最為慘烈的短期歷史,便選擇了遺忘,選擇了自欺欺人。所以季羨林先生是勇敢的,是真實的,就是因為他站了出來,說了出來。用一種黑色幽默的口吻,詼諧的筆調,蘊含著對社會深刻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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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先生逝世之後,各種贊美之詞鋪天蓋地,大有一副中國學術界大廈將頃之勢。季先生生前說,自己不是國寶,更不是國學大師。他一生做追求的就是做一個真實的人,誠實的人,敢說真話的人,他用他的一生實踐了一個學者的良心,一個學者的責任,這份真實,這份責任,這份崇高,正是我最為崇敬的。

緬懷一個已經逝去的為文字而執著一生的人,我想讀他所寫的文字遠比宣揚他是一個什麽領域的大師而來的實際。若想了解季羨林先生其人其事,可以去看《留德十年》,可以去看《牛棚雜憶》,若還有心有精力亦可去看他的那些學術報告,可以參見一些訪談錄。至於媒體之浮誇,看看也就罷了。

而今,有時我覺得遇到什麽煩心的事情了,便拿來翻看此書,深感於最後四字:由她去吧。

我只想以此文,以《牛棚雜憶》為引,向季羨林先生,巴金先生,楊絳女士,章詒和女士致敬。向那些敢於站出來記錄和反思那段被遺忘的歷史的人致敬。

季羨林先生說:荷花正在冰下冬眠,做著關於春天的夢。

【作者簡介】

季羨林(1911~2009),山東臨清人。1934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外語系,翌年作為清華大學與德國的交換研究生赴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習梵文、巴利文、吐火羅文,獲哲學博士學位。1946年回國在北京大學東方語言系任教授,曾任北大副校長、南亞研究所所長、中國史學會常務理事等職。對印度古代語言、印度古典文學、印度佛教史以及中印文化關系等方面有精深研究,著作頗豐。

【內容提要】

季羨林是著名作家、學者,可其一生經歷坎坷,被勞改、批鬥,見證了許多荒謬之極的歷史事件……耄耋之年,季羨林以自省之筆,紀錄了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讀來讓人感慨萬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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