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一個人愛你朝聖者的心靈,愛你變化的容顏蘊藏的憂傷——小議言情小說中的“移情”

移情是一個含義頗多的概念,無論是審美心理學概念還是在古詩詞中的表現手法。但是忽然想其這個論題,是因為前幾日和幾個朋友針對管理學中的“移情效應”的一場討論。我們的論題是這樣的:移情效應是一種心理定勢,所以不能從道德上來評價它的是與非,但是,移情效應有時候確實涉及了道德領域;和一切心理定勢一樣,它也會產生道德問題。

當然,作為一篇對小說的探討貼,這個討論的過程和結果並無沒有太大的意義,只是由於這場討論,讓我想到了在小說中主人公的人際關系中經常出現的一種狀況,移情。這裏的移情並不是美學、心理學或者情緒管理中個概念,或者說沒有上升的理論的高度,而是僅僅是其字面意思——確切的說就是主人公把對一個人的特殊情感轉移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上。這裏面所有的一個人都是不定向代詞,可以指向包括自己在內的任意一個人或者一類人。

投射自我

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移情現象,即將對於自身的某種情緒影射到另外的一個人身上。這種現象往往是由於主人公對於自身的某些特質過於滿意或者過於不滿意,而另一個人放大了這種滿意或者彌補了這種不滿意。

比較明顯的例子是沈默的愛的同人文《等待紮羅山撥開雲霧》中的跡部景吾和佐崎瞳。佐崎瞳是少數我很欣賞的炮灰女配,因為佐崎瞳獨立自主,永遠明白自己要什麽,即使是面對跡部景吾暴風驟雨的愛戀和忍足侑士細水長流的溫柔,都不會失去自我。她的忍與不忍,爭不與不爭,活生生的就是另一個跡部景吾。或許她在澄清記者會上說了很多亦真亦假的話,但是有一句是真的“她和跡部景吾之間,只是同病相憐的相憐,卻沒有愛情”,就像他曾告訴跡部景吾他以為他愛上的是佐崎瞳,其實只是憐憫自己一樣。

雖然這個例子確切明顯,但是卻很特殊,而且和小說本身一樣是一個很冷的題材。可是它的變形應用卻很廣泛,就是在另一方的身上尋找自己缺失或沒有的。

處理的比較高明的,是朝小誠的《黑白》裏面,唐易在熊熊烈火前見到歇斯底裏幾近崩潰的紀以寧時的情感,當然這份情感在最後由投射自我的移情轉換成了愛情,但其初衷就是唐易自己也說,是為了彌補自己當年看到母親慘死卻無計可施的遺憾。

處理的比較不高明的,就是那些喜歡心裏獨白的性格懦弱的女主角在見到強勢霸道的男主角揮斥方遒之後,總會產生他怎麽那麽勇敢囂張而我自己卻沒有的別扭心理。這種設定無法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因素,只能從側面反映出主角的心理變化過程。

當然,這種狀況還有一個令人捶胸頓足的完全變味的進階模式,可以簡化稱之為“瑪麗蘇”心理。就是當要才無才要貌無貌的小白花聖母女主碰到家世好相貌優的炮灰女配時,產生的成全男主角的大無畏的共產主義精神。這種心理似乎可以解釋成,我以為你適合你還的是我沒有的,所以我成全你,但是你還愛你。看到我以為你幸福我就幸福了。這種移情,就是將一種對想象中的人物的情感強加到另一個人的身上。說她不高明到一定程度,就是因為這個推理本身就是個邏輯錯誤。

逃避內心

每個人都有不敢面對自己內心的時候,尤其是愛上一個人。而逃避內心進而移情的情況,則是最為糾結的,這是一種經典的虐心模式。總得來說,所謂的逃避內心就是理智上無法承認對某一個人產生了某種情感,進而將這種情感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上。這種想法或許看起來很懦弱,但是結合當事人本身的成長環境、性格特點和眾多不確定的外界因素,在不同的作者筆下則會呈現出不同的特點,是最常見同時也是表現形式最多的一種移情。

其實,逃避自我這個問題,並不是言情小說的專利。逃避生活,逃避想法,甚至情感,甚至逃避自己的靈魂。因為逃避本是,是就是人的一種自我保護。卡夫卡說過:無論什麽人,只要你在活著的時候應付不了生活,就應該用一只手擋開點籠罩著你的命運的絕望。雖然這句話的重點在我沒有引用的後半句,但是那個後半句實在是不太能適用到大多數的言情小說中,就不提了。

我始終覺得,寫社會的作家用筆描繪的是道德的猙獰與偉大,寫人性的作家用筆描繪的是靈魂中的蒼白與精彩,寫故事的作家用筆描繪的夢想中的掙紮與奮鬥,而寫言情的作家用筆描繪的是愛情中的救贖與重生。所有的連詞“與”都是並列關系,不是因果,也不是承接。

於是,並不是所有的愛情被救贖了都會重生,這也正是眾多的虐心文最後並不一定會有一個皆大歡喜的原因。比如世間最徹底的移情——唐七公子《華胥引·十三月》中容潯對錦雀。我在寫《華胥引》評論裏是,對這個故事的總結是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並且和這個女人長相廝守,這個心理狀態並不復雜,但是一個男人深愛一個女人但是卻和另一個女人長相廝守,這才叫戲劇沖突。如果拍成電視劇,容潯無疑是最磨練演技的角色。

作為看客,容潯的移情其實很簡單,他的愛情屈從於他的野心,就像所有胸懷壯誌的王者一樣,面對那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所有的情感都要讓路。但是他又缺失不甘心失去,於是所有的行為便理所當然了。

與此相對應的還有米林的《我們都愛過》。林西嫁給了她以為她深愛的楚可平,或許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那就是愛,只是這這種愛產生的基礎確實在當年那場意外發生之後她下意識將與她和程寶兒完全相反的人當成了自己所愛的人,而楚可平恰好符合這個形象罷了。林西逃避的不只是程寶兒,還有她自己。

無論是愛情也好,還是其他,就像我之前所說所有的逃避都是一種自我保護,就像君特·格拉斯的《鐵皮鼓》中,那個拒絕長大拒絕父母拒絕納粹的小奧斯卡一樣。至於極端到將情感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上,這種狀況能否被接受,這就要看作者在情節上怎麽處理了。

思維定勢

看到思維定勢四個大字,我總是會不禁想起一個巨雷無比的經典畫面,“皇上,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然後吹胡子乾隆對著自己女兒深情款款,似乎看到了自己早年的風流韻事。錯把女兒當情人的場面,會讓人一陣陣惡寒,這大概就是反瓊瑤同人文看多了的後果了。

“思維定勢”這種類型的移情,似乎更加適合在各種領域被廣泛使用的“移情”言論。因為對特定類型的人具有執念,進而將對某個人或者某類人的情感投射到某一個人身上。一個明顯常見的設定就是兒時缺乏家庭關愛的男主貪戀女主角的溫暖,哪怕只是一碗飯或者一個安慰的擁抱。

最早看到這種類型,是在臺灣言情中。經常會有這樣的男主角,他所交往的歷任女友都有對他影響最深的女人的某種印記,或者都是東方人,或者都有明亮的眼睛,或者都有飄逸烏黑的長發。

後來到網絡原創,提到這個類型,就不得不提皎皎《君子一諾》中的蘇措和許一昊,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移情,多麽的典型。最初在蘇措的眼中,許一昊活生生就是江為止的翻版,畢竟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但我個人覺得,這種思維定勢的移情開始處理的最好的則是景行《聽風》中的李喬對葉喜歡,那份特殊源自於葉喜歡是冷歡的女兒,而同樣的,後面的矛盾也很大程度上與之有關。尤其是李喬的自我逃避,將所有的感情歸結到移情上的糾結,也被景行刻畫的入木三分。從移情到愛情,這是一項技術活。

無論結局如何,但是對於愛情來說,這種開始終歸是過於沈重的,誰願意自己的愛情起源於身上具有某個人的影子哪。而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必然也是矛盾沖突最劇烈的時候,反應正常如香朵兒《養我一輩子》裏焦躁不安亂發脾氣的香朵兒,而反應劇烈的輕則冷戰重則消失不見,十有八九還是帶球跑的,怎是天崩地裂一詞能形容的。至於為什麽都是女主再鬧,實在是因為一個大男人要是在這種事情上太糾結,確實是有違其男主光榮偉大的形象。

其實移情本身並不足以支撐一部小說,他無法成為一個主題或者脈絡,只能是起因或者情節的推手。而其本身到底還是一個審美學的概念,這裏面本身就存在對與被移情物是否公平的問題。具體到處於愛情中的人物上也是如此,男主女主男配女配皆然,這裏面也會涉及到一些道德問題,比如男主和女主吵架喝醉了,把其它女人誤以為是女主於是便有了出軌行為,這也是一種移情,但必然是要受到道德譴責的。所以,其實概念本身並無好壞,僅僅在於如何發展,發展到何種程度罷了。

用了一個頗為文藝的標題,葉芝詩歌《當你老了》中的一句,其實這句詩本身與“移情”完全大相徑庭,因為它所闡述的是對一個人忠貞不渝的愛,只是這卻與眾多言情小說所表表達的異曲同工(NP文除外)。無論主角選用何種方式,起於移情還是終於移情,真正所愛的,僅此一人。

When you are old    
--- William Butler Yeats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And loved your beauty with love false or true,    
But one man loved the pilgrim Soul in you,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And bending down beside the glowing bars,    
Murmur, a little sadly, 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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